5G健康疑虑持续发酵：从纵火案到地方暂停令，公众信任面临考验

2020年初，新冠疫情与5G技术意外地产生了交集：在英国和欧洲，超过70座手机信号塔因有人将5G网络部署与病毒传播错误关联而被纵火焚烧。此类事件引发了行业组织的强烈谴责。

代表英国电信运营商的行业组织Mobile UK在声明中称这些袭击“毫无意义”，并指出“5G与新冠疫情之间的关联是虚假的，且已被科学家一再驳斥”。Mobile UK发言人Gareth Elliott通过电子邮件表示，共发生130起纵火袭击和超过200起“针对员工的辱骂事件”，但未提供基站维修费用估算。

这些极端行为源于社交媒体及其他网络渠道传播的谣言。尽管美国尚未出现类似的基站纵火报道，但国土安全部与NATE（通信基础设施承包商协会）均已就此类活动发出警告，尤其是在2020年6月6日的“5G全球抗议日”前后。

部分美国地方领导人已通过决议，敦促在更多研究完成前暂停5G技术部署——这在市级官员中并不常见。新罕布什尔州一个州级委员会也发布报告，呼吁在健康影响明确前加强限制。与此同时，错误信息的传播令技术专家担忧，随着5G在城市中进一步铺开，公众反应可能更加激烈。对此，业界呼吁加强技术教育，但迄今公开行动甚少。

普华永道（PwC）合伙人Dan Hays表示：“我们认为移动行业整体存在巨大机会，可以更好地向公众普及5G知识，包括其带来的能力以及健康影响。然而，公众普遍对移动行业公司缺乏信任。我认为这正是政府在科普方面变得尤为重要的原因，尤其是在健康影响方面。尽管我们也处于一个对政府健康信息信任度下降的时代。”

健康疑虑引发不确定性

围绕5G技术的不确定性，很大程度上源于对其健康影响的担忧。批评者认为，电信公司和联邦政府尚未充分回应这些问题。主要批评集中在手机射频（RF）能量暴露的影响上，该能量已被关联至癌症、生殖及神经系统并发症（包括儿童）等多种疾病，也被指可能带来环境影响。

美国国家毒理学计划（NTP）2018年一项被广泛引用的研究发现，特定射频频率“明确证据”表明白鼠患癌风险升高。NTP隶属于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下属的国家环境健康科学研究所。然而，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器械与放射健康中心主任Jeffrey Shuren在声明中表示，这些发现“不应被应用于人类手机使用”，并不同意“明确证据”表明啮齿动物在射频能量暴露下具有致癌活性的结论。Shuren称动物研究“有助于我们对此议题的讨论”，但不能直接外推至人类。

多个团体进一步放大了这些健康担忧，包括环境健康信托基金（EHT），该组织已对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提起诉讼，质疑其射频标准及规则制定程序。EHT执行董事Theodora Scarato批评了Shuren的结论。随着5G覆盖所需的小型基站和天线等无线基础设施增加，Scarato表示辐射效应可能成倍增长。目前仅评估无线设备的加热效应，Scarato认为这并不充分。

“我们将拥有更多无线天线，物联网（IoT）中也将有更多无线设备，”Scarato说，“预计环境中的整体射频水平将会升高。”

Americans for Responsible Technology（ART）也提出了类似关切。其创始人兼总监Doug Wood表示，在FCC一项简化部署流程的命令下，随着5G基础设施快速建设，射频能量暴露水平可能升高。“虽然我们还无法在特定暴露与健康结果之间划出直线，但已有大量科学证据表明，即使低于FCC指导水平的无线辐射，也能引起生物变化。”

FCC驳斥了这些指控。2020年12月，该委员会一致投票维持现有射频标准，部分依据是FDA的建议。FCC发言人Will Wiquist在邮件中表示：“5G与之前几代无线技术一样安全。委员会重申，现有射频标准完全能够保护公众健康。”

外部专家指出，5G相关的健康风险与此前几代无线技术并无不同，因为新一代技术是在旧技术基础上叠加而非彻底替代。“现实是，5G主要运行在蜂窝网络已使用多年的频段上，或历史上其他技术使用过的频段，”Hays说。

医学专业人士反驳健康恐惧

纽约大学格罗斯曼医学院放射学系教授Christopher Collins表示，5G技术和无线辐射带来的健康风险微乎其微。“简短的回答是，没有证据表明与手机技术相关的电磁场会对健康产生不良影响。”Collins补充道：“确实有很多研究表明可能存在健康影响或潜在影响，但如果你仔细阅读这些文献，会发现唯一能被可靠重复的研究，其功率水平远高于通信技术所用水平，此时才会发生显著的组织加热。与此相关的是，如果不同研究者无法重复出结果，那么一大堆报告各种不同类型电磁场各种不同效应的研究，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宾夕法尼亚大学生物工程学系教授Kenneth Foster表示，对5G健康影响的担忧是“这一议题上的明显少数派观点”。他指出，大量政府报告已驳斥了这些担忧。“更平衡的做法是审视卫生机构的报告，这些报告始终未能找到低于美国和国际限值的射频能量造成明确危害的证据。”

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协会（IEEE）下属的“人与辐射委员会”（COMAR）也持类似观点。该委员会由来自工程、生物、医学等领域的30名专业人士组成。COMAR发现，若暴露水平保持在既定指导值以下，研究并不支持射频暴露（包括5G系统）与不良健康影响相关的观点。IEEE拒绝进一步置评。

地方层面的初步回应

在地方和州层面，对5G技术的健康担忧和不确定性促使少数民选官员采取行动，通过不具约束力的决议，敦促暂停5G部署以开展更多研究。

康涅狄格州伊斯顿镇是其中之一，于2020年5月通过了此类决议。该决议有效期至2020年12月31日，呼吁电信公司和公用事业停止建设，“直至通过独立研究和测试证明这些技术对人类健康和环境安全”。在伊斯顿镇行政委员会一致批准该决议的会议上，委员Robert Lessler表示，暂停将给地方官员一个“踩刹车”和“做更多尽职调查”的机会。

尽管该决议将在年底到期，但第一行政长官David Bindelglass表示，到期意味着该问题将被重新审议。Bindelglass未回应关于决议未来状态的置评请求。“我个人对5G不安全的论点存有疑问，”Bindelglass当时表示，“话虽如此，我不得不承认，有些既有影响力又聪明的人比我更加担忧，我尊重这一点。我认为这样做我们不会损失什么。”

夏威夷县议会于2020年7月通过了相同决议，议员Matt Kaneali`i-Kleinfelder将其描述为“预防性措施”。“让我这样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研究表明这项技术是安全的，”Kaneali`i-Kleinfelder在会议记录中表示。该决议得到了ART通过其“5G危机”项目的支持。Wood表示，这些努力旨在塑造公众舆论。“我们不会在华盛顿获胜，不会得到国会听证会，不会让国会做太多事，也不会让FCC做太多事。非约束性决议的目的是表明，并非所有人都认为5G是个好主意。”

新罕布什尔州也试图就这些健康担忧采取行动。该州去年成立了“研究5G技术演进环境与健康影响委员会”，该委员会上月发布报告称“有大量研究表明存在潜在健康风险”，且“需要更多研究”。委员会提出一系列建议，包括加强射频能量风险的公众教育，以及审查1996年《电信法》，认为其射频标准已无法适应技术发展。

新罕布什尔大学电气与计算机工程系主任、委员会成员Kent Chamberlin表示，没有成员想“阻止5G或废除5G”，而是希望更好地了解相关风险。“我喜欢打一个比方，就像我们开的车，”Chamberlin说，“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因车祸失去大量生命，也有许多人受伤。但我们认为，相对于开车带来的好处，这是值得付出的代价。委员会中也有类似感受。是的，存在一些负面影响和潜在健康效应，但我们不知道这些影响有多严重。”

宾大教授Foster尤其对委员会的一项建议提出异议，该建议称“所有新手机和其他无线设备在销售时应配备更新软件，使其在贴近身体时停止辐射”。“当然，”Foster回应道，“为什么不设计成当人在车内时汽车就熄火呢？”

委员会中的少数派也不同意报告的建议。少数派报告写道：“美国和国际科学界的共识是，无线设备（包括手机）和设施（包括小型基站）所用频率的射频能量水平不存在已知的不良健康风险。”州参议员James Gray是发布少数派报告的三名委员会成员之一，他在简短采访中拒绝进一步评论报告内容。

代表美国电信运营商的行业组织CTIA已向通过反对5G部署的非约束性决议的地方政府致函。该协会在信中表示，这些决议与联邦法律冲突，因为FCC已指出暂停基础设施部署“明显违法”。CTIA称，用于证明决议合理性的健康担忧“基于不准确的科学主张”，且“科学证据的分量表明，暴露于无线天线或设备对人类没有已知的不良健康影响”。

信息真空催生错误信息

围绕射频暴露科学及5G健康影响的分歧，反而助长了技术相关错误信息的传播。关于5G在新冠疫情传播中作用的谣言在网上流传，并被英国前电视主持人David Icke等人放大，导致Icke被社交媒体封禁。YouTube也收紧了规则，禁止所有将5G与新冠疫情传播关联的视频。

国际非电离辐射防护委员会（ICNIRP）于2020年4月发表声明，称将新冠病毒感染与5G关联的说法“不可行”。Scarato和Wood均声称，电信公司强调纵火事件是为了抹黑围绕5G的科学关切，不过Wood承认，宣扬阴谋论的人反而削弱了他们的信息。行业代表未直接回应这些指控，但呼吁各方保持冷静。“对手机信号塔的袭击对无线行业员工和公共安全构成重大风险，”CTIA发言人在邮件中表示，“我们敦促所有人认真对待。”

然而，根据德勤最近一项研究，公众对技术的不安情绪仍在持续。该调查于2020年5月进行，评估了4150名16至75岁受访者的数字态度，发现43%的英国消费者“确信”5G不会带来健康风险，而14%认为该技术存在健康风险。德勤全球科技、电信与媒体研究主管Paul Lee表示，大部分健康担忧源于对移动网络工作原理缺乏了解。这种缺乏了解会形成真空，错误信息便可乘虚而入。“我们使用手机已有四分之一个世纪，从未真正需要了解它们的工作原理，”Lee说，“只需知道它们能用就行。每当新一代移动通信引入新标准——无论是3G、4G还是5G——总会有少数人担忧健康影响。”

应对错误信息

Lee表示，若要提升公众对5G技术的信心，政府可能需要考虑公共信息宣传等活动。BBC曾播出一档名为“明日世界”的电视节目，旨在解释未来科技与创新。Lee认为，类似具有大众吸引力的节目可以作为公众教育的良好载体，并指出也可以制作30秒的教育广告。“一方面，有人拥有大量追随者并传播错误信息，”Lee说，“你需要有人来反驳。这个人需要在不居高临下的情况下进行解释，因为这非常复杂……一个好的广告加上30秒，足以传达改变观点的信息。”

普华永道的Hays表示，普通人有责任自我教育，了解5G技术并突破错误信息，包括寻找权威信息来源。随着电信和技术公司推出5G手机，Hays认为5G将更快进入主流。“我认为消费者完全可以去寻找权威来源，以更好地理解5G技术及其相关风险和收益，”Hays说，“坦白讲，近期更多主流5G移动设备的发布，几乎将迫使公众对5G的理解水平接受考验。我们预计这不会一蹴而就，但未来一两年内，公众对5G的认知应该会真正开始提升。”

新罕布什尔州5G委员会的少数派报告指出，需要加强技术益处的公众教育，并称委员会曾承诺研究但未能做到。“如果做到了，委员会就会了解5G预计将带来的巨大经济和社会效益，”少数派报告写道。一些民选领导人表示，即使5G技术日益普及，这个问题可能也不会真正消失。“这几乎就像气候变化，我认为，”伊斯顿镇委员Robert Lessler在5月会议上表示，“有些人永远不会被说服。”